文/知名作家吴淡如
近期,失智者与家庭照顾的议题再度受到关注。林静芸分享陪伴丈夫林芳郁面对失智的历程,也让许多人重新思考,当最熟悉的人开始认不得你,家人究竟该努力把他拉回现实,还是学著走进他的世界?失智带走的不只是记忆,也可能让一个人忘记多年来放不下的委屈、不愉快与牵挂。当过去一件件消失,眼前的人反而比从前更天真、更放松,对留下来陪伴的人而言,这究竟是失去,还是生命到了最后,以另一种方式放下?
知名作家吴淡如在其著作《所有的过去,都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》中,写下祖母从逐渐失智到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过程,也重新思考记忆、衰老与爱的意义。
她忘了很多事,却好像比以前快乐了
在她渐渐失智之后,我和她就开始鸡同鸭讲。在她脑袋中,所有的过去被揉成一个杂粮面团,一切时间点都混沌不清了。后来,连真实与想像都勾肩搭背地并存著。最后,她慢慢活成一个唱著小学时代日本童谣的孩子。那也许是她人生中最值得记忆的时光吧?其他的一切,都支离破碎,也不重要了。
然而,我是这样想的,在她随著大时代波涛努力活下去的一生中,记忆失去理路时,说不定她是最天真快乐的。那些她在意的纠葛,或许都不存在了。这让我想起马奎斯《百年孤寂》里的魔幻写实。原来,魔幻是这样来的。我是指精神上。
肉体上的,并不是。
虽然没病的得享高寿,应允了我从小的一再祈祷,千千万万不要让我失去她。
祖母后来失智症逐渐严重时,她顺著时间轨道往后滑行,也许失智症对患者而言,也有些许正面意义。她像一个孩子似的,用稚气的声音唱著日文童谣,唱得字字清晰,天真自然,脸上还流露出小学生要去远足的神情。
失智症虽然是令人恐惧的,然而,在刚开始那几年,祖母变快乐的时间反而增多了。以前她不敢公开表达不满,但私底下还是会在朋友来找她时抱怨一下。后来她几乎忘掉了和我妈之间的所有不愉快,然后根本忘了我妈是谁。
大概是八十八岁以后的事了……她时而清楚,时而昏睡,搞不清楚时间顺序,认不出来看她的人,也会误以为我还在念小学……她仿佛自由的在自己时光的甬道中旅行著。虽然慢慢地无法自主行动的她,在这样的状态中,心情是比较放松的吧?
如果看起来比较快乐,那么真的假的、现实的想像的、过去的现在的……有那么重要吗?
孩子长大了,总有一天会离开原来的巢
她照顾的孩子长大了,外面的事情多了,回家的时间少了……我有时候会想,当我没有睡在她旁边时,她是不是还常常在梦中看到鸡啊猪啊都被毒死了,然后大声尖叫醒来?我不在身边,有人会安慰她吗?想到这里,为了我的展翅高飞,我难免有一点内疚。
是的,每个孩子都是忘恩负义的呀。当我们有翅膀,慢慢会飞,为了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梦想,就无法顾及曾经哄我们入睡的那双手。然而,如果我们一直留在原来的巢里,恐怕会变成另外更严重的家庭问题。
一代传一代,下一代无情无义而善于遗忘,想来竟然如此理所当然。
祖母是我生活的主要照顾者和依靠,当我知道人总有一天会老死,就很担心她会离开我。
我从小就会想:祖母很老了,万一她过世了,我该怎么办呢?谁来照顾我呢?所以我每一天睡前都会自主的祈祷:希望老天爷让我的祖母活下去,我不惜把我一半的岁数分给她。
这个祈祷持续了很多年。
无论如何,这个愿望是应验了,祖母走的时候,我的孩子满五岁了。
祖母真的陪我好久好久,虽然我后来很少回家。可是我明白,有她跟我在这世界上一起呼吸,是多么重要的事。
从不能跑、不能走,到后来连躺著都不舒服
不过,自从八十五岁后的某一天她骑脚踏车昏倒之后,状况就急转直下。渐渐地,她开始遗忘许多事情;渐渐地,她没办法出门了;渐渐地,连坐都坐不稳了;渐渐地,连躺著都不舒服了。
这让我悟到了一个道理:人生的循环,生老病死,只有在生和老病死之间,距离稍长些,其他都是很急促的演化。老和病、死两个字紧密的结合著。
人是这样的,当你不能跑之后,渐渐地,你就不能走。当你不能走之后,很快就变成不能坐,再来不能躺,之后连躺都不安稳,直到有一天,离苦得乐。
从来没喜欢过体育课的我,步入中年之后,才热中于跑马拉松,七、八年来也跑完世界六大马了。虽然缓慢。每一次在跑步的时候,只要感觉氧气从鼻腔涌进来,我身上的细胞就仿佛会一起震动,我的心总是被一种淡淡的兴奋所笼罩。活著,而且健康自在活著,这种感觉多么令人感动。
如果是我祈祷应验的话,还真的害了祖母。到了九十多岁,她的身体检查报告都很正常,没有什么致命的状况,然而退化一天比一天严重,除了身体的气力,还夺走了记忆的能力。八十五岁之后的日子,她好像一个饱满的气球,明明没有任何漏洞,却一天一天消了气,清明的知觉一日一日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吸光。
她慢慢的「正在」离去。
不圆满是人生,有缺憾也是人生
她的确是我成长期间最重要的人。
虽然,她没有刻意教我什么,没有管过我的功课,没有讲过什么大道理,更没有建议过我的未来;只是一心一意想喂饱我,只要我好好活著,她就满意了。
她没看过我任何一篇文章,每天会准时打开电视收看我的节目,只为了感觉我在身旁,也许也没真的喜欢过……她从来没对我的职业和选择发表过任何评论,但我很确定:她爱我。
说爱,总是太迟。
祖母已经过世十年了。她离去的那一天,我默默对她说,能够舒舒服服安睡是好的,她早已尽了一生任务。
她这一生幸福吗?
这很难回答。有婚姻,可能无爱;有孩子,未必知心;有完整家庭,也未必和睦。没有远大梦想,不渴望生命巅峰时刻,没有发光发热过。
然而,不管如何,她总是尽著自己的任务,好好活著,照顾著身边的人。不圆满,是人生;有缺憾,也是人生。人生未必要有波澜壮阔的想像,但一日一日就算平淡无奇,我们都在承先启后,妳没说的,我后来都懂了,都领受得平平实实。
本文节录:《所有的过去,都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》一书
本文转自:TNT时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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